雁湖木屋

又见耄耋"宝黛"

得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节目预告， "燕升访谈"栏目将要推出纪念越剧《红楼梦》首演50周年的专题访谈，各个主演都会一一到场，精彩不容错过！我早早地在电视机旁等候着，又提前在视频里重看了四年前朱军主持的"艺术人生"栏目对宝黛的扮演者徐玉兰王文娟的访谈。

宝黛共读西厢

越剧《红楼梦》是由剧作家徐进于1957年编写的剧目，由于其首度将整个《红楼梦》的故事比较完整地呈现于戏剧舞台，且以优美的台词、唱词，细致的表现手法，丰富的人物个性塑造，再配合上越剧本身语言的特色，因此许多唱段都脍炙人口，如"宝黛初见"、"黛玉葬花"、"黛玉焚稿"、"宝玉哭灵"等。越剧《红楼梦》由上海越剧院在1958年2月18日首演，连演54场，场场爆满，并作为国庆十周年晋京献演剧目，62年在周总理的亲自关怀下拍成电影。剧中由徐玉兰和王文娟两位越剧表演艺术家分别饰演宝黛，另金采风饰演王熙凤，吕瑞英饰演宝钗，周宝奎饰演贾母，孟莉英饰演紫鹃，演员阵容强大，实力雄厚。这部风华绝代的《红楼梦》早已成为了电影史与越剧史上的一座丰碑，是后世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峰。作品问世数十年来，久演不衰，几代演员不断演绎了多个版本，但我始终固执地喜欢徐玉兰、王文娟主演的《红楼梦》。徐玉兰演的宝玉潇洒俊逸、神采飞扬，感情表达淋漓尽致，演唱声情并茂，将一个多情公子贾宝玉演到了极致；王文娟演的林黛玉表情细腻丰富，唱腔委婉动听富有内涵，也把寄人篱下的黛玉的情感和才华表现到极致。

耄耋"宝黛“相会”艺术人生“ 

当时电影拍完不久，《红楼梦》就被禁了，直到1979年首先在香港放映，后来在南京内部放映，然后才在全国各地放映，复出时的盛况是现在任何一部大片所不及的。仅以上海来说，当年36家电影院，24小时连续放映这部电影，依然场场爆满。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红楼梦》，收音机里播放的也是红楼唱段，许多名段成为当时的流行歌曲。当时我刚读初中，我们全家也连续看了二遍。母亲是嵊县人，我们姐妹从小在母亲家乡长大，对发源于嵊县乡间的越剧有种天生的亲切感。看完电影后，我和妹妹常常在家午休的时间里扮演宝黛，我个子娇小扮黛玉，二妹个子高大扮宝玉，小妹扮紫鹃，我们用床单、毛巾毯之类的东西裹在身上作水袖，现在回想起来也是玩味无穷。那年暑假，我和妹妹将家里母亲理出的废品拿去卖了，然后去书店换回了一套向往已久的小说原著《红楼梦》。整个暑假我细细翻阅小说，似懂非懂地沉浸在红楼的悲剧氛围里。

87电视版宝黛共读西厢

两位耄耋之年的老人相扶着首先出场，"宝哥哥"已是87岁高龄，"林妹妹"也已有83岁高龄，可是令人欣喜的是两人看起来身体健康，而且看上去非常年轻，年事已高的"宝哥哥"虽然在舞台上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生活中却是比较严肃寡言的，随着年岁的增长身体显得更加瘦弱,只是举手投足及眉宇间还留存着小生演员气宇轩昂的派头。而"林妹妹"由于个子较高，晚年又有些发胖，显得很强大，与弱柳扶风的林妹妹相去甚远，只是温婉的语言和温存的性格依然是当家花旦的风范。

王叔晖画的林黛玉

徐玉兰王文娟从1948年开始合作，至今已有六十年，代表剧目还有《孟丽君》、《春香传》、《追鱼》等。她们说话的语气和腔调依然带着浓浓的嵊县腔，和我母亲十分相像，让我感到很亲切，于是我赶紧打电话给越剧迷母亲，让她观看，母亲说自己早已坐在电视机前了。两位艺术家虽享誉全国，"粉丝"无数，但是依然非常谦逊朴素，虽驰骋舞台六十多年，可是竟还带着那么一点腼腆，她们质朴的言谈中流露出对观众对社会的感恩，令人心生敬意。

王文娟与我国著名影帝孙道临是一对风雨同舟40年的恩爱夫妻，王文娟拍《红楼梦》时已34岁，可是为了更投入地演好林黛玉这一悲剧形象，她毅然推迟了婚期，结婚时她35岁，孙道临39岁。后来孙道临因主演《早春二月》受批判，王文娟因《红楼梦》而被戴上专演才子佳人的帽子，两人相濡以沫共渡劫难。年过古稀，他们伉俪又携手与徐玉兰合作，拍摄越剧电视片《孟丽君》且好评如潮。巧的是我最喜欢的中国男演员就是孙道临，最喜欢他演的温文仁厚、儒雅英俊的肖涧秋这一银幕形象，孙道临直到现在还是我的偶像。我看过好几遍《红楼梦》原著，十分喜爱并理解林黛玉这个人物。自从看了王文娟演的林黛玉后就觉得她就是林黛玉，林黛玉就是她，就没来由地排斥其他人演的林黛玉，如87电视版的陈晓旭演的林黛玉，美则美矣然徒有其表不见其神。人物画家王叔晖曾画过一幅工笔画《林黛玉》，画中形象和王文娟演的林黛玉十分相像，且格调清新，设色淡雅，于是画里的林黛玉我也只认可这一幅。孙道临和王文娟，真可谓"一个是美玉无暇，一个是阆苑仙葩"，天作之合！真是太完美了！去年底孙道临因心脏病突发逝世，我也郁闷了好多天，可毕竟是86岁的高龄，也可算得是寿终正寝了。王文娟看上去精神不错，看来已经从悲伤中挺过来了。

孙道临和王文娟

个性倔强的徐玉兰早在1940年就组建了玉兰剧团，48年王文娟加盟并开始合作。排演《红楼梦》前正好越剧团要去前苏联和东德访问演出。从北京到达莫斯科要坐9天9夜的火车，从莫斯科到柏林又要5天5夜。就这样，徐玉兰充分利用火车上的时间，废寝忘食地把原著足足看了三遍。特别关注曹雪芹对贾宝玉的细节描写，从而使她牢牢地把握住贾宝玉的性格。

拍戏时，徐玉兰正怀第二胎已有四个月，她为了完美的艺术形象将自己的腹部用布紧紧包扎起来，导致孩子出生时有鸡胸，幸亏长大后自然消失了，她说她的先生常说她自私，可是又是默默地支持她，她的两个儿子说他们小时候很少看到母亲，看到母亲最多的时候在舞台上或是后台，因为节假日是演员最忙的时候。可见成功从来不是偶然的，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的。我非常喜欢徐派的唱腔和表演，温州越剧团的小生演员汤丽芳曾得徐玉兰的亲授，颇得徐派神韵，汤丽芳在温州也拥有众多"粉丝"，我也是其中之一。没有机会听到徐玉兰的现场演唱，听听汤丽芳过过瘾也成。

演惯了大家闺秀的金采风尤以越剧《碧玉簪》中的李秀英最为被人津津乐道，有"活秀英"之美誉，她在《红楼梦》里演王熙凤，角色的反差很大，由最初的不情愿到最后是出色地塑造了"凤辣子"的形象。周宝奎是最为著名的越剧老旦演员，高贵而又威严的贾母与她平时塑造的一般老年妇女的形象也大为不同，现已89岁高龄的她鹤发童颜，虽背有些驼但精神状态不错，还当场示范了贾母的走姿，得到现场越剧粉丝们的热烈鼓掌。出席现场访谈还有在62年电影《红楼梦》中扮演薛宝钗的吕瑞英和扮演紫鹃的孟莉英，其他的还有各个时代扮演宝黛的优秀越剧演员们。现场气氛活跃，粉丝们兴奋异常。越剧去年刚过百年华诞，已过了它的全盛期，无可奈何地和京剧一样开始走向衰弱，也许哪一天只能成为一个历史，因此徐玉兰王文娟他们等老一辈越剧表演艺术家们能活到今天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去年又有了一部长达约4小时新版的越剧《红楼梦》，是由徐玉兰王文娟的嫡传弟子扮演的宝黛，据说是完整地表现了编剧徐进先生的构思和创意，化妆和道具也更为精美，摄影、录音等技术更为先进，我没有看过，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是无法超越他们的老师的，因为缺少观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看完访谈，我找出原先买的62年电影版《红楼梦》的VCD，3片竟然只剩下第2片了，郁闷！只能将第2片放进影碟机里播放，还好是"葬花"和"焚稿"这些经典片段，我在凄美而又诗意的怀旧色彩中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心里感谢徐玉兰王文娟给我们塑造的这两个完美的宝黛形象，祝两位艺术家身体健康，艺术后继有人。

附：

~ 葬 花 ~
(越剧红楼梦)
绕绿堤，拂柳丝，穿过花径 。
听何处 哀怨笛 风送声声。
人说道 大观园 四季如春，
我眼中 恰是一座愁城。
看风过处，落红成阵，
牡丹谢，芍药怕，海棠惊。
杨柳带愁，桃花含恨。
这花朵儿 与人一般受欺凌，
我一寸芳心谁共鸣？
七条琴弦 谁知音？

我只为 惜惺惺怜同命，
不教你 陷入污泥遭蹂躏 。
且收拾起 桃李魂，
自筑香坟 葬落英。
花落花飞飞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天，
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
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魂鸟魂总难留，
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
不教污淖陷渠沟。

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 焚 稿 ~


我一生
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成骨肉亲。
曾记得
菊花赋诗夺魁首，海棠起社斗清新；
怡红院中行新令，潇湘馆内论旧文。
一生心血结成字，如今是 记忆未死，墨迹犹新。

这诗稿，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
只望它高山流水遇知音。
如今是知音已绝，诗稿怎存？！
把断肠文章付火焚！

这诗帕 原是他随身带，
曾为我揩过多少旧泪痕，
谁知道 诗帕未变人心变，
可叹我真心人换得个假心人。

早知人情比纸薄，
我懊悔留存诗帕到如今。
万般恩情从此绝，
只落得，一弯冷月照诗魂！